1954年春天的日内瓦仍旧冰冷，周恩来站在湖畔，看着远处雾气升腾，随行人员递来一面小镜子，他简略拨了拨鬓角才回身去会场。细节里透出他对形象的介意，那面小镜子后来被秘书戏称为“随身兵器”。实际上，早在南开读书时，他就在镜子的边框上贴下一句自勉：“面必净，发必理”。几十年没改正，连剃胡须的节奏都有规矩。

　　如果说镜子记录了总理的自律，那么剪刀则见证了他与朱殿华的二十年友谊。1949年深秋，北平寒冷的西冬风从北京饭馆旧式窗框钻进理发室。朱殿华刚放下上一位客人，一名穿戴旧棉衣的中年人坐到椅子上，翻开报纸，口气轻松地说：“师傅，费事快一点。”等头发落满大氅，朱殿华才意识到面前的是周恩来。短短二十分钟，快刀细剪，周恩来连说三声“好”。一句“我刮胡子十三年了”让朱殿华不再谦善，作业骄傲就此被激活。

　　尔后会晤外宾前，周恩来常从西花厅直奔北京饭馆。司机每次记下路程，月底照扣车费。“理发不分等级，只看先来后到”，他在部队里耐性翻报纸的场景，理发厅的白叟都记住。朱殿华则揣摩着怎样的发型与总理的脸型、颧骨乃至肩宽更配，事前总要在心里画好几张草图。

　　1974年，病床上的周恩来仍坚持“二十天理一次”。朱殿华推着理发车进病房，看到的是敏捷消瘦的身骨。推刀路过耳后时，他会悄然减慢速度，期望总理能闭目养神顷刻。一次完毕后，周恩来说：“老朱，今日就别推拿了，我还得看文件。”嗓音沙哑却含笑，朱殿华允许，却在门外握紧拳头——他知道病况已不容乐观。

　　1975年9月，周恩来遽然要求与理发室全体人员合影。朱殿华主张“人没到齐，下回吧”，却被温文回绝。这张合影后来成为北京饭馆保存最久的一张是非照片。它其实预告了一件谁都不肯面临的事：总理预备向我们离别。

　　1976年1月8日清晨，北京医院监护仪的数字跌破七十，医护人员敏捷打开抢救，但是九时五十七分，心电图成了一条直线。周恩来生前留下“遗体供医研用”的嘱托，解剖完毕后，需求了解他面庞的人为其收拾遗容。电话打到北京饭馆，朱殿华缄默沉静几秒，只说了一句“马上到”。

　　从医院大门到太平间不到五百米，朱殿华走了近十分钟。躺在床上的周恩来瘦得让人心惊，几缕散乱的青丝贴在额前。朱殿华跪在床边，声响哆嗦：“总理，我来迟了。”心情失控的他双手抖个不断，刮脸刀几回差点落地。想到医师提示“切勿划破皮肤”，他深呼吸，毕竟稳住。热毛巾不能用，他换成淡薄肥皂水，一刀一刀渐渐刮，是非搀杂的胡茬掉进托盘，时刻被拉长成漫无边际。

　　悉数收拾完毕，他折腰打扫毛发，遽然看见一缕长约三厘米的银丝，在灯光下悄悄发亮。他犹疑顷刻，把它夹进事前预备好的信封。对旁人而言不过一般头发，对他却是两人二十年相识的见证。信封被锁进抽屉，直到朱殿华2000年离世，那缕发丝仍躺在原处，陪同了他后半生。

　　换衣时，作业人员拿来了总理生前穿得最完好的一套旧灰呢中山装，衣领略显发黄。有人提议买身新的，卫兵复述的话：“照常，别奢侈。”终究，只是在衣角缝了一把随身带过的旧手帕。夜里十一点，遗体收拾完，太平间康复幽静，窗外冬风刮过单层玻璃，宣布呜呜声。

　　1月10日上午离别典礼，朱殿华站在部队止境。走到他面前，悄悄允许。短短几秒，千言万语尽在缄默沉静。典礼完毕，他没有当即脱离，而是回到理发室，把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推刀从头磨了一遍，刀口闪着寒光，像是在等候下一次莅临的主人，可铅色傍晚告知他，那把刀再也不会落在了解的肩头。

　　朱殿华后来对学徒说，总理留下的最大财富不是那缕头发，而是言行间的恭谨与据守。理发这份看似琐碎的作业被他做到极致，也因而得以与一位巨人并肩二十年。关于一个十三岁便在胡同口举着木招牌讨生计的理发匠而言，这或许已是终身稀有的荣耀与分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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