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卫国没爹没娘，是爷爷李山河用那双那是老树皮相同的手，在土里刨食，把他喂大的。

　　可那个赤色的存折上，每个月只打进来582块钱。李卫国去问，人家说这叫“定额”。

　　李卫国不信，他翻出了床底下那个生了锈的铁盒子，看见了里头那些发黄的纸片。

　　信寄出去三天，日头毒辣，李卫国正在宅院里卖那辆破拖拉机给爷爷凑药费，遽然听见村口的地皮在震。

　　堂屋里的空气黏糊糊的，带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，还有白叟身上特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朽木气味。

　　爷爷李山河坐在竹藤椅上。那椅子岁数比李卫国还大，藤条被磨得油光锃亮，变成了深酱色。爷爷就那么缩在椅子里，像是一块干瘦的生姜。

　　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，喉咙里宣布“呵责、呵责”的声响，像是拉破了的风箱，又像是老猫在打呼噜，听着让人心焦。

　　存折的封皮卷了边，乃至带着点油渍。翻开的那一面，打印机打上去的黑字，在暗淡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扎眼：582.00。

　　李卫国盯着那串数字，眼睛有点发酸。他伸手去摸那个存折，纸张软塌塌的，像是受了潮。

　　爷爷没睁眼，眼皮耷拉着，那是两层薄薄的皮，盖着污浊的眼珠子。他的手搭在膝盖上，手指关节粗大，变形，指甲盖厚得像是贝壳，灰白色的。

　　现在的医院，进去便是无底洞。挂号、查看、化验、输液。前次去县医院，单是做一个CT就划掉了三百多。这582块钱，扔进医院那个大池子里，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。

　　李卫国走到门口，看着外头白花花的日头。宅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蔫头耷脑的，一只黄狗趴在树荫下，吐着舌头，呵责带喘，跟爷爷一个动态。

　　那是一辆赤色的嘉陵摩托，排气管子坏了，声响大得像放炮。刘胖子骑着它，突突突地冲到了李家门口，带起一阵尘土。

　　刘胖子没下车，一条腿支在地上。他胖，肚皮顶在油箱上，脸上的肉跟着摩托车的轰动一颤一颤的。

　　“低保核对的事。”刘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，“上头说了，你爷爷有退伍补贴，不符合低保条件。下个月那个低保名额，得给东头的王二麻子家。”

　　“那车是借的！”刘胖子瞪着眼，“再说了，规则便是规则。你有固定收入，就不能吃低保。你爷爷这每个月五百多，那是国家给的，不少了。”

　　“五百多？”李卫国冷笑一声，“五百多够干啥？刘叔，你这一箱油钱都不止五百吧？”

　　刘胖子脸色变了变，“你这孩子，怎样说话呢？你爷爷那是啥状况你不知道？在乡复员军人，档案又不全，能给这五百多就不错了。近邻村那谁，连档案都找不着，一分没有！”

　　“行了，告诉到了啊。”刘胖子不耐烦地轰了一脚油门，“别不知足。这年头，谁不难？”

　　摩托车突突突地走了，留下一股子没烧洁净的汽油味，混着尘土味，呛得李卫国咳嗽了两声。

　　李卫国睡不着。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，听着近邻屋的咳嗽声，每一声都像是锤子砸在心口上。

　　爷爷摆摆手，喘得像是个拉风箱，“不妨碍……憋得慌……吐出来……就好了……”

　　“屁。”爷爷骂了一句，尽管声响很虚，“你那点钱，藏着娶媳妇。别往我这死窟窿里填。”

　　那是爷爷的宝物。小时分李卫国狡猾，想拿那个盒子当板凳坐，被爷爷那一拐杖打在上，疼了三天。

　　是个饼干盒子，上个世纪的东西了，上面印着的图画早就磨没了，只剩下斑斓的红锈。铁皮很薄，拿在手里轻飘飘的。

　　盒子锈住了，盖子扣得死死的。李卫国找来一把起子，沿着边缘一点点撬。铁皮宣布“咯吱咯吱”的酸牙声，掉下来赤色的锈渣。

　　一股子陈腐纸张的滋味扑面而来。那种滋味很特别，像是干燥的落叶，又像是烧焦的灰烬。

　　铜的，外面镀了一层什么，早就氧化发黑了。那是毛章，还有两枚军功章。其间一枚缺了个角，像是被啥东西崩掉了一块。

　　这一张纸上沾着暗褐色的斑驳。李卫国靠近闻了闻，那是血的滋味。哪怕过了几十年，那股子铁腥味似乎还在。

　　还有一张，是一份残损的名单。上面鳞次栉比写着姓名，许多姓名都被划掉了，只需“李山河”三个字还在。

　　“已然有这些，为啥只给五百块？”李卫国急了，“刘胖子说你是档案不全，说你是一般复员。这哪里一般了？”

　　爷爷叹了口气，“回来的时分，乱。档案袋在路上丢了，或者是被火烧了，记不清了。那时分只想着回家种田，谁还在乎那个。后往来不断挂号，人家说查不到根柢，姓名也对不上。那个时代，没电脑，查不到便是查不到。”

　　“认了。”爷爷说，“跟我一同出去的二柱子、狗剩，都死在坑道里了。连个尸首都没有。我活着，还有口热乎饭吃，还要啥？”

　　但李卫国听得心里难过。那是二十九年的命啊。二十九年，从刀光剑影里滚过来，最终就换来个“查无此人”？就换来个连药都买不起的五百八十二块？

　　信封是牛皮纸的，很扎实。上面没贴邮票，只写着一行钢笔字。那笔迹很马虎，力透纸背，看着像是在极度匆忙的状况下写下来的。

　　“那是……老连长给的。”爷爷的声响有点抖，“那年他也转业了，仍是没转？我忘了。他塞给我这个，说今后要是活不下去了，就写封信。他说只需他还活着，只需部队还在，就管。”

　　“管啥？”爷爷苦笑了一下，“谁知道人还在不在？几十年了。再说了，我有手有脚，能种田，不给国家添乱。”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他拿着爷爷那些证书的相片——他用手机拍了，又去镇上的打印店打印了出来，连同那个存折的复印件，一同塞进了一个大信封里。

　　他文明不高，也便是个高中毕业。信里没什么富丽的词，满是直愣愣的大白话。

　　“首长：我是李山河的孙子。我爷爷快死了。他当了二十九年兵，立过特等功，现在每个月只需582块钱。我不图钱，我就想问问，英豪流了血，现在还得流泪吗？这公正吗？”

　　写完，他觉得不行，又加了一句：“要是觉得他是骗子，你们就来看看。看看他那一身的伤痕，看看这个烂得不像姿态的家。”

　　镇上的大街喧闹得很。卖菜的吆喝声，拖拉机的轰鸣声，还有理发店里放着的响彻云霄的流行歌曲。

　　回到村里，刘胖子正带着几个人在量地。看见李卫国，刘胖子古里古怪地喊了一喉咙：“哟，大文人回来了？传闻去镇上寄信了？这年头还有人写信告状呢？”

　　第一天，李卫国守着电话。那是个旧式诺基亚，电池都鼓包了。他生怕漏掉一个生疏号码。

　　爷爷的状况越来越欠好。他开端昏睡，醒着的时分也模模糊糊的。有时分他会忽然捉住李卫国的手，力气大得惊人，嘴里喊着：“机枪！机枪顶上去！”

　　李卫国看着空荡荡的屋子，心里一阵阵发凉。是不是地址错了？是不是那个部队早就没了？是不是信半路丢了？

　　究竟，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。现在是平和时代，谁还记得一个窝在山沟沟里的糟老头子？

　　李卫国坐在门槛上，看着宅院里的那台手扶拖拉机。那是他爹活着的时分买的，早就筛选了，也便是还能发起。

　　那只趴在李卫国脚边的老黄狗忽然站了起来，浑身的毛都炸开了，冲着村口狂吠。

　　这时分，村里那条平常连两辆三轮车交汇都困难的水泥路上，腾起了一股黄色的烟尘。

　　只见一辆涂着迷五颜六色的“猛士”越野车，像是一头钢铁怪兽，吼怒着冲进了村子。那广大的轮胎碾过路旁边的杂草，宣布“噼里啪啦”的脆响。

　　村主任刘胖子正端着饭碗在路旁边跟人吹嘘，看见这阵仗，吓得碗都扔了，一坐在地上，绿豆汤洒了一裤裆。

　　他们穿戴深绿色的常服，那是李卫国只在电视新闻里见过的衣服。笔挺，威严，没有一丝褶皱。他们膀子上的金星，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。

　　两排全副武装的兵士跳了下来。他们没拿枪，手里拎着的是急救箱、担架，还有一些李卫国看不懂的仪器。

　　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，没有一点剩余的废话，敏捷在李家宅院周围拉起了警戒线。

　　那是从来没见过的局面。大人抱着孩子，白叟拄着拐杖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
　　刘胖子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，想要凑曩昔，被一名兵士冷冷地瞪了一眼，马上缩了回去。

　　领头的那名军官，大约五十来岁，两鬓有些斑白，可是腰杆挺得像是一杆枪。他摘下墨镜，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是鹰隼，环视着四周。

　　军官打量了他一下，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跳过李卫国，看向了那个破落不胜的宅院，看向了堂屋那扇黑洞洞的门。

　　他身上穿戴那件寒酸的老头衫，显露的臂膀瘦得皮包骨头。他的头发乱蓬蓬的，脸上满是病容。